第(2/3)页 阿史那骨都并不慌。 他继续道: “既然大雍要分清。” “那乌桓也分清。” “乌桓愿岁入良马三千匹。” “其中上等战马五百。” “中等骑马一千。” “驮马一千五百。” “换大雍米十万石,盐三万引,绢帛两万匹,铁锅铁釜各五千。” 殿内瞬间安静。 这个数不小。 吕文昌脸色直接变了。 米十万石。 盐三万引。 绢帛两万匹。 这不是小买卖。 更何况对方的马数只是嘴上说。 昨日北门驿先遣马已经证明,乌桓人很会把数字喊大。 皇帝看着阿史那骨都。 “正使今日倒是分清了。” 阿史那骨都笑道: “陆公子说得对。” “写清楚,才好议。” 他竟然反过来借陆寻的话。 你要写清。 好。 我写清一个大数出来。 现在你总不能说不清。 陆寻看着他,心里暗叹。 这老家伙确实比阿勒真难缠。 被拆了一层,立刻换第二层。 阿史那骨都又道: “当然。” “若大雍觉得数量大,可分三年。” “乌桓先入马。” “大雍后给货。” “如此,更显乌桓诚意。” 不少官员眼神一动。 乌桓先入马? 听起来好像大雍占便宜。 可陆寻却看向青竹。 青竹也正好抬头。 她想起问事桌。 想起回条。 想起那句—— 谁收,谁管,几日回。 她低头写了一句: 先入马,后给货,也要写清谁验、谁收、几日给。 陆寻看见,眼神微微一亮。 不错。 青竹已经会自己抓要害了。 阿史那骨都看见两人眼神,却没有看清册子上的字。 他笑道: “陆公子以为如何?” 陆寻没有直接答。 他问: “正使说,乌桓先入马。” “马入哪里?” 阿史那骨都道: “自然入边市。” 陆寻问: “谁验?” 阿史那骨都停了一下。 “可由双方共验。” 陆寻继续问: “验完之后,马归谁养?”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动。 “既入大雍,自归大雍。” 陆寻问: “若马病死呢?” 殿内众人一怔。 阿史那骨都也顿了一下。 陆寻继续慢慢道: “从乌桓交马,到大雍交米盐,这中间若隔数月。” “马吃谁的草?” “病了谁医?” “死了算谁的?” “跑了算谁的?” “若验出不是上等战马,按什么价折?” “若三千匹里有一千匹不可战,米盐还照给?” 这一连串问下来,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 这就是陆寻最烦人的地方。 他不和你争“诚意”。 他问马吃谁的草。 他不谈“盟好”。 他问病死算谁的。 这些问题听着小。 但每一个都落在交易骨头上。 青竹低头记得飞快。 马入哪里。 谁验。 谁养。 病死算谁。 等次不符怎么折。 秦峥也听得连连点头。 吕文昌更是长出一口气。 没错。 这才是账。 乌桓说三年互易,听着好。 可如果马先入,大雍就要养。 若马病死,还要扯皮。 若马等次不符,还要折价。 若不写清,后面全是坑。 阿史那骨都沉声道: “陆公子问得细。” 陆寻笑了笑。 “草民这人胆小。” “怕欠账。” 阿史那骨都道: “国与国之间,岂能像市井小账一样斤斤计较?” 陆寻看着他。 “边市不是买卖吗?” 阿史那骨都一顿。 陆寻继续道: “既然是买卖,就要算账。” “若正使不想算账。” “那就不是边市。” “是贡礼。” “可正使方才已经说,白王马才是献礼。” “边市另议。”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凝。 昨日那句被青竹逼着写下的话,此刻回来了。 白王马为献礼,边市另议。 这是他自己写的。 现在陆寻拿这句话堵他。 他不能说边市不算买卖。 否则就是又把边市和献礼混在一起。 青竹低头写: 陆寻称,边市若是买卖,就要算账;若不算账,便不是边市。 皇帝看着这一幕,眼神越来越亮。 他忽然明白,陆寻为什么总爱问小事。 因为大话一落到小事上,就得露真身。 边市之盟听着大。 马吃谁的草,病死算谁的,就很实。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,笑了。 “好。” “那就算账。” “陆公子想怎么算?” 陆寻摇头。 “不是我想怎么算。” “是边市该有四张牌。” 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。 “又是牌?” 殿内不少大雍官员也眼皮一跳。 陆寻的牌、纸、回条,已经快成朝中传闻了。 陆寻道: “第一,马牌。” “每匹马编号、年龄、等次、可骑可战,写清。” “第二,货牌。” “大雍给什么货,米是米,盐是盐,铁锅是铁锅,绢是绢,写清。” “第三,价牌。” “上等战马换多少,中等骑马换多少,驮马换多少。” “不得一句良马笼统计价。” “第四,责牌。” “谁验,谁收,谁养,病死逃失怎么算。” “写清。” 他说一句,青竹写一句。 写到最后,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声。 四张牌。 马牌。 货牌。 价牌。 责牌。 这不是拒绝边市。 这是把边市拆开。 拆到乌桓没法用大词糊弄。 也拆到大雍官员不能含糊答应。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,眼神终于彻底认真。 “陆公子是要把草原买卖,写成你们京兆府回条?” 陆寻想了想。 “也不是不行。”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来。 皇帝也抬手遮了一下唇角。 赵大夫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黑了。 说多了。 真的说多了。 陆寻感受到赵大夫的目光,立刻补了一句: “草民说完了。” 赵大夫冷哼。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笑。 他看着陆寻。 “若乌桓不愿如此繁琐呢?” 陆寻道: “那就不急着开。”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冷。 “北境商路若断,大雍也有损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有损。” 殿内众人一愣。 他承认得太快。 阿史那骨都反而顿住。 陆寻继续道: “可乌桓也有损。” “甚至更急。”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。 陆寻抬头看着他。 “正使刚才说,大雍缺马,乌桓有马。” “这是真的。” “可正使没有说另一件事。” “乌桓缺米盐。” “冬天将近。” “草原比大雍更怕缺盐缺粮。” “马可以晚买。” “人不能晚吃。” 殿内气氛猛地一紧。 秦峥和吕文昌同时看向陆寻。 阿史那骨都的脸色,也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。 陆寻声音不高。 “所以正使不要总说大雍急。” “大家都急。” “既然都急。” “就坐下来算清楚。” “别用良马万匹吓我们。” “也别用商路断绝吓我们。” “我们缺马。” “但不缺到闭眼收。” “你们缺粮。” “也不至于真的不换。” 这话一出,文华殿内落针可闻。 太直了。 也太狠了。 它直接撕开了乌桓使团最大的势。 乌桓一直在强调大雍缺马。 让大雍处在求马的位置。 可陆寻这一句,把双方拉平了。 你有马。 我有粮盐。 你想卖。 我想买。 谁也别装成施舍。 阿史那骨都盯着陆寻。 很久没有说话。 青竹低头,慢慢写下: 我们缺马,但不闭眼收;你们缺粮,也不至于不换。 写完后,她心跳很快。 这句话若贴出去,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炸。 但她知道,这句话不能乱贴。 至少现在不能。 皇帝看着陆寻,眼神深了许多。 他没有立刻接话。 而是看向阿史那骨都。 “正使。” “陆寻的话虽直。” “却是实情。” 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。 笑意里没了先前的从容。 “陆公子病弱,却很敢说。” 陆寻很诚实。 “主要是陛下在。” 阿史那骨都一怔。 殿内有人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 皇帝瞥了陆寻一眼。 赵大夫在旁边脸黑如锅底。 这人少说是不可能了。 阿史那骨都深吸一口气。 “好。” “既然大雍要四张牌。” “乌桓可以议。” “但乌桓也有一问。” 皇帝道: “正使请说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