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十二月二十四日,华国黑龙江,黑河。 江面已经结了冰。 隔着宽阔的黑龙江,隐约能看清对岸布拉戈维申斯克灰扑扑的楼房,以及码头边几个裹得像狗熊似的人影在走动。 江畔的一间简易货栈里,铁皮炉子正烧得通红。赵国强站在木案板前,正和一个俄罗斯商人各端着一台计算器讨价还价。 脚边堆着几口大瓦楞纸箱,里面是翻毛皮鞋、棉猴和印着喜鹊登梅的红铁皮暖水瓶,墙角还码着两大包塑料盆和肥皂。 对面老毛子带来的样品就摆在长凳上:两截带树皮的红松圆木切片、几根粗轧角钢,还有两盒泡在黄油防锈纸里的车床钻头。 “哎我说老哥,你这账可太不讲究了。” 赵国强拿起一只皮鞋,用指节在硬邦邦的胶底上用力敲了敲,发出“梆梆”的闷响。 “你上回拉过来的那批木头,大树节子一抠一个窟窿,我都捏着鼻子认了。” “这回倒好,车还没过江呢,又先少算我两个方。老兄,哪有你们这么做买卖的?” 对面的俄罗斯人听不懂长句子,倒是听懂了“少”这个字,他急得直抹脑门上的汗,手指在按键巨大的老式卡西欧计算器上按得啪啪作响,嘴里咕噜咕噜连比带划。 旁边的年轻翻译缩着脖子听了半天,凑到赵国强耳边: “赵哥,他说对岸木头装车的脚钱比上个月翻了一倍,铁路上又换了新调度规矩,不塞点好处根本调不出空车皮来,运费全涨了。” “那他也不能可着我一个人薅啊!” 赵国强斜了一眼,冷哼一声,“他铁路调不动车,合着让我搭肉馅?” 他伸手从纸箱里拆出一只崭新的保温瓶,剥掉防震的草纸,把锃亮的红漆铁皮瓶身往木案上一墩: “你原话撂给他:鞋子照原价,一个子儿不让。不过这批暖水瓶,我私人做主再给他搭二十个!” “但就一个条件——木头的方量必须给我卡死喽,敢少一根木头方子都不好使!” 翻译把话连比带划地递过去。 俄罗斯商人盯着那只在灯底下反光的红暖水瓶,眼珠子亮了一下。 在对岸暖气断断续续的冬天,这种保温扎实的华国暖水瓶在黑市上能换回不少好东西。 他琢磨了片刻,咬了咬牙,抓起圆珠笔在皱巴巴的信封背面刷刷写了一个数字,推到赵国强眼皮底下。 赵国强搭眼一扫,嘴角顿时翘了起来。 “哎,这就对了嘛!” 双方终于把几项数量敲定。俄罗斯人很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条,交给翻译核对货场号码。 赵国强把单据折好塞进账本,扭头冲里屋扯了一嗓子,催伙计去查明天的冰上过货单。 这两年,边境上的买卖越做越热闹。 对岸急着要的衣服、鞋和日用品,在国内有的是工厂加班加点生产;而华国这边需要的木材、钢材和化肥,对岸仓库里都快堆成小山了。 只要能把运输、报关和结算理顺,卡车在冰面上打个来回,就是一笔稳稳当当的利钱。 赵国强早年在县供销社干过几年供销股长,后来停薪留职出来单干。 从前跟苏联官方做易货,一份外贸部审批得层层盖章,折腾大半年都不见得能敲定一车皮;现在倒好,对岸的厂长、调度员直接揣着样品踩着冰面找上门来,恨不得在货栈里就把合同签了、当天就把棉衣拉走。 小伙计从外头抱了一摞单子进来,顺手把一张油印报纸放在案头上。 “赵哥,你看今天刚到的报纸……阿拉木图开会,说苏联彻底没了。” 赵国强拿过报纸,扫了一眼头条那几行黑体大字。 “那……赵哥,以后咱还跟谁做买卖啊?”伙计抓了抓后脑勺,神情有些发懵,“国家都没了,对面不会封关吧?” “还能跟谁?对岸那些人呗。” 赵国强面不改色地把报纸折成一条,顺手垫在了厚账本底下。 “国家名字可以改,江总不能跟着一块儿没了吧?只要对岸的人冬天还得穿暖和、还得喝口热水,这买卖就断不了。” 伙计愣了愣,觉得还真挑不出毛病,咧嘴笑了笑,抱着过货单麻利地往外跑。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煤炉子呼呼的抽风声。 第(1/3)页